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魂兮归来

作者:曾令云 文章来源: 发布时间:2016-07-15

2010年的暮春时节,我突然接到钟捷贤弟的电话:八十八岁高龄的钟克振先生寿终正寝了。我便匆匆赶到殡仪馆,见先生静静地躺在鲜花和翠柏之中,是那样的安详,犹如酣然入梦。我静静伫立在透明的棺椁旁,思绪良多,感慨万千……先生此世,仰不愧于天,俯不愧于地,清清白白做人,坦坦荡荡处世,为昭通的教育和体育事业殚精竭虑,筚路褴褛,作出了毕生贡献,成果辉煌,功莫大焉……此时,先生的灵魂要远游了,欲回到有舐犊之情、养育之恩的故乡。触景生情,我便情不自禁地在心里吟诵屈原先生《远游》诗中的一节句子,把它译成白话文,便是:我的灵魂忽然离窍远去不返了,枯槁之身体将留在这里。内心只有省察以端正我的节操,用以求得正气所由之道。我漠然虚静,以平静自己的心情,淡然恬适,以求得自己得到道真。我听说赤松无为自得清高绝尘,我愿意承续他的风范。珍惜真人的美德,赞颂往世的登仙之人。这些真人已与大化同往而不得见,名声彰著,日益延长……现在我的恩师钟克振先生已远游六年有余了,等待魂兮归来,我无尽的怀念,便成了不能再等的文字……

先生还在我们这一代人不懂事的时候,已是昭通家喻户晓,妇孺皆知的篮球名星了,因先生的老家在广西梧州,追捧他的昭通人便亲切地称先生为老广。先生四九年十一月在广州投笔从戎,五零年随四十三师西进并接管昭通,同时参加了多次剿匪和平息龙纯曾叛乱的战斗,立下战功。五二年,在废墟上建立起来的共和国,战胜了被打倒阶级的仇恨和反扑,新生的红色政权得到了巩固,政治走向了稳定。而燃眉之急的大事,就是百废待兴,人才就显得特别重要,大学毕业,且是学艺术的先生便留在了昭通,并由部队转到地方工作。先生在戎马倥偬中,是骁勇善战的英雄,转到地方后,更是生龙活虎,技艺娴熟的篮球运动员,昭通人便对他有了另外一种眼光,觉得他才是顶天立地的汉子。所以,不管是大人,还是娃娃,能在篮球场上一睹先生的风采,便是一种幸福和荣耀,故每逢先生所在的战斗队打球,清官亭小而简陋的篮球场,观战的人群早已是里三层,外三层,挤得水泄不通,犹如参加盛大的庆典节日。以后,为了多培养昭通儿郎,先生便成了昭一中的体育教师,所有学生无形中对他便有了一种敬畏之情。不管是早操,还是下午的课外活动,只要听到先生清脆的哨音,同学们便像蜂子朝王那般地涌出教室,飞快地向操场跑去,从而投入有益于身心健康的文体活动。

五十六年前,我考入一中,先生和刘兰芬老师竟然共同成了我的班主任。从此,我不仅能天天见到先生,而且还能得到他的教诲和栽培,感到格外的自豪和骄傲。

刘兰芬老师毕业于云大生物系,成为我的班主任时,已近四十岁,她是昭通又一篮球名星曹俊的母亲。她性情温顺,善良,一天总是笑眯乐和,从不对任何人发脾气,对每个同学,不分男女,就像母亲那样。对我这样的寒门子弟,从不嫌弃,更不另眼相看,我感到格外的温暖,便多了几分自信,少了自卑,故对我们卑微儿郎的人格塑造,举足轻重。

那时,我们几个同学较为顽劣,就是不想睡午觉,总想跑到学校旁边,不远的金家堰塘洗澡、戏水,但门岗极严,万般无奈,就只有从围墙的狗洞处钻出去。那时的金家堰塘,堤岸四周都是碧绿欲滴,阿娜多姿的柳树,塘水清澈,波光粼粼,故而成了我们的乐土。前几年,我曾去过昔日的金家堰塘,欲找回少时的欢乐和美好的记忆,但却面目全非。现今的它已成为臭气熏天,蚊蝇肆虐,藏污纳垢的烂水塘,它使我感慨万千,扼腕叹息。

在我们常违纪的一帮同学中,杨映寿的胆子最大且体力好,他能站在埂子上,以入水,飞燕等姿式入水,并能潜泳到足有三五十米宽的对岸。虎岱的蛙泳也格外引人注目,他不仅动作规范,且速度也快,几乎无人和他相比,于是我便勤学苦练,但始终无法缩短和他天壤之别的差距。后来,我才明白一个道理,没有这种天赋,你就是费尽移山心力,也无法超越虎岱。战神罗炳辉,只有初小文化,但却能把他指挥的战役打得出神入化,让那些满腹韬略,经过严格训练的所谓将军,都成了他的手下败将。没有仗打,他不是便秘,就是发烧,行军时也躺在担架上,一旦有仗打了,他就什么病都没有,精神抖擞,冲锋陷阵,把敌人打得丢盔弃甲,落花流水,故成为举世公认的军事家。姚明凭父母的遗传基因,长了两米多高的个子,除了打篮球,若干别的事情,也许就没有那样得心应手。郎朗赖上天造就了他,就是让他到人世间来弹钢琴的,所以,不少想让自己的子女成为第二个郎朗的父母,得三思而行,慎之又慎,别弄得倾家荡产了,儿女始终不过如此而已。有条件学习钢琴的人,并且多少有所造诣的都能成为大师,郎朗也就不值钱了。把椽皮当成栋梁,必然以悲剧而告终。天生我材必有用,但必转识为智,即是说,丢掉不应属于自己的盲目追求,这就是智慧。

我们午睡时常去金家堰塘洗澡、戏水是违纪的,刘老师知道后,她担心违纪是小事,改了就好,就怕发生意外,便无可挽回。于是,她便叫班长孟文政来金家堰塘根咎我们,他去时,我们正游得高兴,惬意,他就趁我们不备时,把放在岸上的衣服裤子抱走了,并交给了刘老师。上了岸,我们特别沮丧,只得光着身子去刘老师的宿舍,低着头,规规矩矩地站成一排。刘老师看着我们狼狈的样子,真有些啼笑皆非,拿起桌子上的教鞭就打我们的屁股,痒痒的,打得我们都笑了。她哪里是老师嘛,俨然就是我们的母亲,一举一动,一嗔一怒,都充满了慈爱,待我们提过保证,她便将衣服裤子还给了我们。我们穿好衣服欲走时,刘老师弯下腰,就从桌子底下端出三个坛子,里面腌着大蒜、洋姜和萝卜,拿起筷子,就给每个同学拈了两三点。这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,至今想起来,我还馋涎欲滴,点点咸菜,充满浓浓的母爱。

那时,我们都很穷,全班除一两个同学有蚊帐外,其余的都没有,甚至大多垫的仅是草蓆,枕的更是铺上干草的磗头。往往夜深人静之时,刘兰芬老师都会拿着手电筒,蹑脚蹑手地进了我们的集体宿舍,为同学们关窗子、盖好恶梦时蹬开的被子和打蚊子。天天如此,从不间断,酣然入梦,大睡如小死的每个同学都不知道。有一天晚自习,一个同学听到教室外的沟沟里,传来蟋蟀清脆的叫声,就跑出教室想去捉,恰遇刘老师来了,便批评他,这个同学不认错,说他的作业做完了,并且即将下晚自习,他说话时,睖睁鼓眼地盯着刘老师。她却不发脾气,笑眯眯地看着这个同学,俄顷便说道:我批评你一句,你就顶我好几句。昨天夜里,我到你们宿舍,见你把被子蹬在旁边,屁股上还叮着好几个蚊子,是我为你打开蚊子,又为你盖好被子。我就怕蚊子再来叮你,一直站在你的床前……教室里先是笑声,继而却静无声息,她是我们传道,授业,解惑的恩师,更是无微不至关怀我们成长的母亲,那个同学的眼泪不禁夺眶而出了,教室里也到处是低低的抽泣声……

毕业了,同学们都摆不脱命运的左右,走上了不同的谋生道路,以后又为婚姻、家庭和生活而奔波,等我们聚会再见到刘老师时,她已退休好多年。苍老瘦弱的她仍是那样慈眉善目,话很少,看着我们一个个已为人父、人母的学生,脸庞上始终挂着欣喜,满意的笑容,真像母亲那样。欲分手了,她才反复对我们说:你们成器了,我心里特别高兴,如吃了蜜糖,但也有几个同学的生活不如人意,你们得相互拉扯,关照,个个都过上好日子,我于心才安……

以后,我们班再聚会,就只有钟克振先生参加,刘老师因病,却无法出席了,我除了间或去圆宝山探望外,和刘老师的接触便少了,这使我感到格外的遗憾。有一天,我下班回家,突然在教师小区的花园里见到刘老师,由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陪侍着,坐在石坎上晒太阳,她显得更衰老了,让我倍感惆怅……我忙上前,恭敬有加地连连喊了几声刘老师,她却无动于衷,痴呆呆地毫无任何反应。小姑娘这才告诉我:她是服侍刘老师的小保姆,几年前她患了老年痴呆症,现在什么人都不知道,一生的经历也完全忘了。我弯下腰去,紧紧地拉住刘老师枯藤那般的手,她才抬起头来,一双混浊的眼睛,痴呆呆地看着我,却没有任何表情和思维。岁月和疾病,就这样把我和刘老师永远地隔开了,任何人都无力回天。不多久,刘老师静静地走了,留给我的是心灵无尽的感叹和愴然……

这篇《魂兮归来》的文章,我原想为钟克振先生专门写的,但刚刚提笔,慈眉善目的刘老师就倏地出现在我的眼前,并在我的心里激起了深深思念的涟漪,且一阵强似一阵。五十六年前,母校昭一中,为什么会为我们班配备了两个犹如严父慈母的班主任,至今仍不得而知。所以,在我乞求钟老师魂兮归来的同时,必虔诚地送给刘兰芬老师这些从我心田里流淌出来的文字,他俩真如我亲生的父母亲,值得我久久的缅怀、思念……

钟克振先生投笔从戎后,43师的政委薛韬便发现了这个学艺术的梧州小伙子,却有着体育方面的天赋,他不仅打得一手好篮球,在其他体育项目中,近万人的43师,无人和他相比,便将他提拔为43师篮球战斗队的教练兼中锋。“战斗队”的名称源于贺龙的120师,1938年时任师长的贺龙酷爱篮球运动,并利用战争空隙,成立了篮球队。这支球队在行军打仗时,始终冲在前头,成为英雄,休整时,劳逸结合,又是球场上的好汉,既体现了严肃紧张,又体现了生动活泼,在部队中形成了强大的凝聚力。五一年,同在西南军政委员会的邓小平、贺龙力排众议,支持批准成立西南体工队,这是新中国第一支专业体育运动队,其中篮球队仍沿用战争年代的“战斗队”名称。薛韬未参加革命前,也是知书达理的读书人,对文艺体育尤为喜爱,到了部队,不改初衷,只要有空隙时间,便会和战士们一起娱乐,以尽雅兴。昭通政治、社会稳定后,时任地委书记的薛韬,虽没有成立专业运动队的职权,但在军分区成立了业余体工队,主要项目仍是篮球,其名还是叫“战斗队”。

一天,薛韬把钟克振先生叫到西园他的办公室,用不可质疑的口气对他说道:我没有记错的话,你今年三十岁了。他倏地站起来,回答道:报告首长,再过两个月就满三十岁了。薛韬叫他坐下,又说道:三十岁,正是血气方刚、风华正茂之时。国家民族危难时,需要你流血牺牲,救民众于水深火热之中。解放了,但我们的共和国是建立在百孔千疮的废墟之上,百废待兴,则需要你为我们的新中国贡献自己的聪明才智。不流血、却需要你流汗,今天把你叫到这里来,知道我要对你说什么吗?先生似乎从薛韬的口气中,听出了自己的命运将会在转瞬之间发生改变,但却不知道自己的去向如何,于是回答道:不知道。薛韬迟凝片刻,才几分不情愿地说道:我十分喜欢你,有你在哪里,哪里就充满了快乐。你不仅篮球打得好,还能运筹帷幄,决胜于球场之上,讲对文艺体育的调兵谴将,你比我还行。先生有些为难地站起来说道:首长才是文武双全的将军,我最多算一个过河卒子,以后还需得到首长的教育。薛韬连连点头,又说道:经部队党委和地委反复研究,决定你到地方工作,部队需要体育运动,但不是主业,和平建国了,地方需要你这样的人才,你有什么想法和困难,在我面前,可以畅所欲言。钟克振稍加犹豫,倏地站起来,毅然决然地说道: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,党要我做张思德,我就去烧木炭,要我做董存瑞,就去炸碉堡,把自己的鲜血和生命,毫不保留地献给党和人民。薛韬很满意,于是笑眯眯地说道:组织决定叫你去昭一中任体育教师,从学生抓起,为昭通培养更多的体育人才……

这样的安排,对先生是不公平的,但先生毫无怨言,他愿意用自己毕生的心血,为昭通的体育事业,做一个披荆斩棘的拓荒者。于是,对薛韬斩钉截铁地说道;请组织和首长相信我,我一定为昭通的体育事业鞠躬尽瘁,死而后已。

第二天,先生拿着地委主管部门的介绍信,兴致勃勃来到一中,从此,他便以拓荒牛的姿态,为昭通的体育事业套上了铧犁,兢兢业业,勤勤恳恳,吃的是草,挤出来的却是奶,餐风浴雨,筚路褴褛,一干就是三十多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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