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肋骨痛

作者:王胜华 文章来源: 发布时间:2015-01-19

(载2014年《海外文摘》第九期)

 从老家那个方向突然传来佳佳殒殁了的消息,我心里掀起一阵莫名的涟漪。涟漪深处,是佳佳和我一起玩过家家时的情景……

佳佳,是我家旁边那道柴门出入的女娃。金色的头发,像冬日里黄土丘上的一蓬山草,四下弧落,没有刘海。两只忽闪忽闪的眼睛,从山草中间放出光来,碰壁一般砸在我的脸上,就灼灼的烫。哭鼻子的时候,佳佳老爱将鼻子和眼泪横揩在脸上,将脸蛋弄得花里胡哨,皴裂起黑黑黄黄、绿绿白白的东西。两只袖口的正面,硬壳壳地沾着一层锅巴。溽热的夏日,她常常将裙子解下来当娃娃背着,脚不穿鞋。


由于父亲代课,还是一个老师,我就不能像村里的其他同伴那样去放任自己。那时候,村长的儿子像一只大公鸡,老把村里好看的女娃全都叫在自己周围,又像一个拥有三宫六院却无所作为的小皇帝,和他一起过家家,女娃们忽一下哭了一个,忽一下跑了一个,常常弄得“六宫粉黛无颜色”。

就因为头上那蓬枯草似的头发,也因为那张花里胡哨的脸,佳佳常常被视为丑女,不在其中。

不在其中,我们就在皇宫之外,过我们的百姓家家。

百姓的家家,一夫一妻,一兄一妹,足也。

只要“小皇帝”过家家,佳佳的朋友就呼一下全被叫走了,没有玩伴的佳佳独自来到我家门前,邀我和她过家家。可父亲是土老师,母亲是土师娘,他们不仅对我的管教特别严厉,从不允许我像小皇帝那班用小刀去砍人家的瓜果,用石头去砸人家晒在外面的腌菜罐,甚至用弹弓去打树上的马蜂窝,让马蜂满村子的乱蛰人。他们常常把佳佳堵在门外,将我琐在屋里写作业。透过身边的墙洞,我常常看见佳佳翘着麦粒色的光腚,独自在我对面的大树下过家家。有一回,刚过完年的那个正月,桃花就灼灼地开。我写完作业,母亲就开锁让我出去,我像一头关久了的斗牛,闻着同伴的气息,一溜烟就跑到了大树底下。看见我从屋里蹿出来,佳佳欣然地放弃她自己的家家,将我引到开满桃花、人迹罕至的地方,我们就在这里过家家。

佳佳很有女人的天赋与良知,她怜惜地扫开地上的花瓣,然后就开始撮灰和面、打灶支锅、捡柴烧火、择菜洗菜、支床抖铺……我是小小男子汉了,“砍树盖房”是我的事情。立四根柱子,当上四根横木,横木上密密麻麻地垂挂着树枝树叶,再割一些蕉叶来盖在上面,一间蚊帐那么大的绿色房子就将外面的世界完完全全地隔离开来,单剩下佳佳和我。接下来做窝窝头,没有水,佳佳就要我尿尿来做。呲呲呲,水管破裂的喷水声从墙洞传来……在家里关着写作业的时候,我不止一次从墙洞里听到这个声音,也不止一次从墙洞里看见佳佳尿尿来自己过家家。说实在,我喜欢看佳佳尿尿的样子,于是就说:“佳佳,我的尿早就干了,你可不可以尿尿来我们一起做?”佳佳说:“你出来之前,我就尿完了,还是你来吧。”她卷了卷手袖,用肘子在灰灰土上戳出一排窝窝,眼巴巴地看着我。我说:“佳佳,你到屋里去,有你瞧着,我尿不出来。”可佳佳说:“我不瞧着,你尿歪了,水不够用咋办?”实在拗不过佳佳,只好让她在场。

其实,被母亲关了半天,我的尿泡早已鼓胀得厉害,早就想一尿为快了。为让佳佳少看见一些,我先在灰窝窝面前跪下来,然后才扒下裤子,半躲着佳佳来尿尿。一个窝窝一个窝窝地跪下去,一个窝窝一个窝窝去对准了放水,有佳佳在场,这样一跪一起,一开一闭,一捏一放,一紧一松,实在难以把持;佳佳一点不敛羞,我每一跪一起,她都在我面前监视着,到挨个放完水的时候,我的裤子早就潮阴阴的了。佳佳伸过手来,拍拍我身上潮阴阴的地方安慰我说:“不怕得,一下就干了。”等灰窝窝固形下来,佳佳就用手指沿着边沿将干土轻轻地刨开,一个一个的“窝窝头”,一口一口的“大锅”就做成了。

炒菜吃饭,然后睡觉。我说:“我做哥哥,睡靠门这头;你做妹妹,睡里头。”可佳佳没有答应,说:“我有哥哥,我不要你做哥哥,我要你做爸爸。”“那好,我做爸爸,你做女儿。”“不,我不做女儿,我要做妈妈。记住,你做爸爸,我做妈妈,将来也是……”

佳佳所说的“将来”,是指以后的过家家么?

  天做大帐,地当大床,我俩骈身躺在树叶之上,身上盖着绿阴阴清凉凉的蕉叶,四只眼睛对着天空骨碌骨碌地翻黑翻白,通过蕉叶瓦楞,看得见桃花在我们的天空灼灼地开,听得见蜜蜂在我们的桃花上嘤嘤嗡嗡地吟唱,偶有蝴蝶和蜜蜂还会误入我们的屋里来……

突然,佳佳梦游一般侧过身来对我说:“不对不对,爸爸妈妈不是这样睡的。我看见,爸爸在上,妈妈在下……”

我知道拗不过佳佳,可除了喜欢看佳佳尿尿,我嫌弃佳佳枯草一样的头发,我不想面对佳佳那张花里胡哨的皴脸,我突然站起来,冲出门去。可就在我冲出门的那一瞬间,我们的“房子”完完全全地坍塌下来,将佳佳埋在里面……

此后,父母对我的管制就更加严厉了,再没有时间和佳佳一起过家家了,可和佳佳过家家时,我们的房子坍塌在桃花树下的情景,反复入梦。

外出读书,暑假、寒假回来,偶得一见,佳佳已将刘海剪得齐嘟嘟的,一次比一次漂亮。最后一个假期见到佳佳的时候,她已经出落得娉娉婷婷,就像套袋的苹果刚取下纸袋那瞬间,让人惊叹。

大学毕业等着分配工作的那个暑期,早已不是老师的父亲递给我一张请柬,打开一看,里面并排写着“佳佳”和一个我并不认识的男人的名字,日子定在腊月初八。我问那个不熟悉的名字是谁,父亲说,就是小时候你常说的“小皇帝”。读完请柬,听完介绍,我心里猛然一阵寒战,身上凸起一身的鸡皮疙瘩:怎么会是她俩?

得到分配通知,我急速赶到一个边远山乡中学去报到、去教书。教书之余,我掐算着佳佳的婚期,我为她祝福,为她祈祷,并准备了一床鲜红的床单,准备届时送她。

回来喝佳佳喜酒的时候,我家旁边那道柴门已经贴着红红的双喜字,红白两色相衬得极为好看,也极为耀眼,彩色气球挂满了房前屋后,宾朋挤满了佳佳的院子,喧喜声溢满整个客场,就连腊月的阳光,也镀上了一层喜色。

送了礼,我站在人群中默默注视着佳佳收拾这样那样的嫁妆,心里反而怅然起来、沉重起来。看见了我,依旧穿着便装却胸戴新娘花的佳佳疯了一般,穿过人群跑了过来,在我的手臂上咬了一口……

紫红的牙印,痛得我叫不出声来,痛得我吃不下喜饭,也痛得我喝不下喜酒。

喜事翻过年去的第一个正月,又是桃花灼灼的那个正月,噩耗传来:佳佳已经药殁在我和她曾经过家家的那个地方。

出殡那天,天空飘飞着斜斜的雨丝,打落了一地浅浅的桃花。我作为亲戚之外的特殊宾朋出现在佳佳的赞礼现场,没有人和我说话,隐约听出佳佳的死因似乎与我有关,似乎与那次过家家有关。我从头到尾将事情梳理了一遍,佳佳是对的,我是错的,我感到自己的脸在扭曲,头脑在轰轰乱响。人们还说,在给佳佳入殓的时候,人们发现佳佳紧撰着那块鲜红的床单紧贴在脸颊上,揭不下来。可她面部安祥,嘴角犹带微笑。

人们不知道佳佳为什么要以这样的表情和动作来完结自己,但我是知道的,起码我确信:在灵魂升入天国的途中,佳佳一定在某个地方踟躇过,而后孑然离去。

我的上帝啊!如果女人是男人身上的一根肋骨,请拆下我所有的肋骨,去换回佳佳一个人的生命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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